“皱者为变,不皱非变。变者受灭,彼不变者,元无生灭。”
它的路线是一串观察,每一步只问一句:这个会不会停,要不要条件撑着,能不能退还给它的来处。问到底,那个”能看”的不会老、不会倒、还不出去,也不是一个能被概念框住的物件。身皱见不皱,客还主不还。
见性不老不灭
从前听迦旃延、毗罗胝子说”此身死后断灭,名为涅盘”,至今狐疑。佛先问他肉身会不会坏。王答得干净:“我观现前,念念迁谢,新新不住,如火成灰。“佛再问:你几岁见的恒河水?王说三岁,母亲带他路过这条河,那时就知道是恒河水。佛问:你二十岁老于十岁,三十又衰二十,如今六十二,当年看河的那个,跟着老了没有?
“汝面虽皱,而此见精,性未曾皱。皱者为变,不皱非变。变者受灭,彼不变者,元无生灭。云何于中,受汝生死?”(卷二)
讲:见性、见精,这里指同一件东西,眼睛对上色相时那个”看见了”。皱的才算变,不皱的不算变;变的会断,不变的本来无生灭。王已经亲口承认身体在刹那刹那迁谢,那他就得回答第二问,那个”知道自己在迁谢”的,迁谢了没有。这段冲着末伽黎那类断灭论者,只推到这儿:那个能见的不是会朽坏的材料;再多一步”所以我永生”
颠倒在哪里:整片海不要,抓一个水泡
阿难反倒更慌:既然见闻不生灭,为什么说我们”遗失真性,颠倒行事”?佛垂下手,问这只掌是正是倒。阿难说,世间人管这叫倒,我不知谁正谁倒。佛竖臂:同一只手换个方向,世人就”一倍瞻视”,多看一层,多下一句判断。佛要指的颠倒在别处:
“色杂妄想,想相为身,聚缘内摇,趣外奔逸,昏扰扰相,以为心性。”(卷二)
讲:三层叠成一个人。经文前面有”结暗为色”一句,把明朗的见拧暗,凝出物质;这个”结”如同绳子打结,本来一体,结上去才分此一段彼一段。物质上再掺念头,是色杂妄想;念头抓住一个形状认作身体,是想相为身。然后”聚缘内摇,趣外奔逸”:这颗心对内摇个不住,对外追着跑。把这股昏乱的扰动当成自己的心性,就是攀缘心,它必须攀着一个东西才成立,境来它来,境去它去。佛随手打了个比方:丢开澄清的百千大海,只认水面上一个浮沤(水泡),“目为全潮,穷尽瀛渤”。水泡也是海起的,把它当成全部,人自己缩小了。
拿缘心听法不对
阿难说,我如今还是拿这个能分别佛音的心在仰信佛法,“徒获此心,未敢认为本元心地”。佛答:拿缘心听法,所听的法也成缘,非得法性。
“如人以手,指月示人,彼人因指,当应看月。若复观指,以为月体,此人岂唯亡失月轮,亦亡其指。”(卷二)
指是语言、概念、这一页页笔记,月是它所指的那件事。把指头当月亮,月亮丢了,指头也白指。
八还辨见:还得出去的,都不是你
凡能被条件限制、能追溯来去因果的都是客尘,不是你自己。
把明亮的东西还给明亮的来源,把有声响的东西还给有声响的来源,能还出去的东西就是客尘,还不去的就是见性。 一切因缘生的东西都可以还给源头。把别人给到你的情绪还出去。 明还日轮,暗还黑月,通还户牖,壅还墙宇,缘还分别,顽虚还空,郁孛还尘,清明还霁。“缘”是纷然的缘相,退回给分别心;“郁孛”是浑浊之气,退回给灰尘。
“汝见八种,见精明性,当欲谁还?何以故?若还于明,则不明时,无复见暗。虽明暗等,种种差别,见无差别。诸可还者,自然非汝;不汝还者,非汝而谁。”(卷二)
讲:所谓”还”,是把一个现象退回它赖以成立的条件里。如果”见”属于亮,天黑时你该看不见黑;你看得见黑。所以见不属明,也不属暗,明与暗都是坐在它面前的客人。八样都有来处,能知(见性)这八样的那个没有来处。
概念全部作废:非因缘,非自然
阿难疑问:佛以前在楞伽山说过,外道总爱讲“自然”(天生就有),而佛讲“因缘”(条件拼凑)。可现在佛说这个“觉性”清清澈澈、不生不灭,看着完全不靠条件,那跟外道说的“真我遍满十方”到底有啥区别?
佛直接破斥:如果视觉是靠“光明”才有的,那停电(暗)时你就该瞎了;如果靠“黑暗”才有,没光时你就该看不见。
“当知如是精觉妙明,非因非缘,亦非自然,非不自然。无非不非,无是非是。离一切相,即一切法。汝今云何,于中措心,以诸世间戏论名相而得分别?”(卷二)
- 因缘:靠条件拼凑(像搭积木,拆了就没了)。
- 自然:无中生有,本来就有(像石头里蹦出个孙悟空)。
- 和合:几样东西混杂(像榨混合果汁)。
前面佛反复盘问,就是想说明:你的“见性”不偏向明、暗、通、塞任何一个。既然不偏向任何一个,这些拿具体现象当材料的概念,就全套不住它。
“离一切相,即一切法”得连起来品:它不是任何一块具体的积木(离一切相),但所有积木都是它显化出来的(即一切法)。佛打了个比方:就像用手去抓空气(撮摩虚空),除了让自己手酸,啥也抓不到。至于以前说看东西需要“空、明、心、眼”四个条件,佛坦白说,那是给新手讲的方便法,不是最核心的真理(第一义)。
最后留给实修的人一句口诀:“见见之时,见非是见。见犹离见,见不能及。”说白了,当你意识到“我正在看”时,这个“意识”已经变成了被你观察的对象。真正的“见”,是抓不住的。
众生有眼疾
佛说众生之所以轮回,是因为戴了两种“滤镜”(妄见):别业(个人滤镜)和同分(群体滤镜),从而产生幻觉,跟着业力打转。
“如彼众生别业妄见,瞩灯光中所现圆影,虽现似境,终彼见者目眚所成。眚即见劳,非色所造。然见眚者,终无见咎。例汝今日,以目观见山河国土及诸众生,皆是无始见病所成。”(卷二)
别业(个人眼病):打个比方,得了白内障或揉红了眼(目眚)的人夜里看路灯,灯外会多出一圈彩虹光晕。这光圈在灯上吗?没病的人看不见。在眼睛上吗?那它算啥颜色?佛总结:光确实是灯发的,但光圈是眼病造的。光圈和“看到光圈”这回事,都是病眼搞的鬼。但是,那个“知道自己眼睛有病”的觉知,本身没病。
同分(群体眼病):经里说,有个小洲上两国的人,一国的人集体看到天上出现两个太阳、各种凶兆,而隔壁国家的人却啥也看不见。你的身体、感受、甚至整个世界,在佛看来,都是大家共有的“群体眼病”产生的幻觉。
“五阴六入,从十二处至十八界,因缘和合,虚妄有生;因缘别离,虚妄名灭。殊不能知生灭去来,本如来藏常住妙明不动周圆妙真如性。”(卷二)
五阴(五蕴)就是构成我们身心的五堆材料:
- 色:肉体与物质
- 受:苦乐等情绪感受
- 想:脑海中的概念和画面
- 行:念念相续的冲动和潜意识
- 识:了别和判断的认知
这五样东西,条件凑齐了就生,条件散了就灭,像泡沫一样虚妄。但佛怕你落入“啥也没有”的虚无,赶紧补了后半段:在这些生灭泡沫的当下,底层其实是“如来藏”。
打个比方,就像大海上的波浪(生灭),波浪虽然起起落落,但它的本质全是海水(如来藏)。宝藏一直埋在那儿,不是没有,只是你没挖出来。这句话,就是给下一卷挖宝藏做铺垫的。
【如何做:在生活里认主】
卷二给你的,是在动的处境里当下认主的几套动作。
- 老化测试:在变化中锚定不变。
照镜子看见皱纹白发时,或者累得腰酸时,立刻做这个观察:正在变化衰老的是身体(客尘,指借条件而来、会停会走的那一类);那个”知道身体在变化”的觉察本身,没有丝毫老化。这个不老的知道就是你的见性。每天认出它一次,就是对”身坏见不坏”的一次实证。
- 归还测试:在现象里剥离假客。
遇到任何让你心烦的现象(噪音、拥堵、他人的指责),心里快速过一遍八还:噪音还给空气振动,拥堵还给车流,他的指责还给他的情绪。这些都还得出去,都不是我。但那个清清楚楚听到、看到、知道的知觉,还不掉,它也从未被扰动。它就是主人。练一阵你会发现,能还出去的都是行李,剩下的那个才是家。
- 概念击穿:在纠结时跳出二元。
陷入”是或非""对或错""要或不要”的死胡同时,想起卷二那句判词:“此见及缘,元是菩提妙净明体,云何于中有是非是。“把注意力从头脑的辩论赛拉回觉知本身。不选边,不站队,只是”知道”。困住你的从来不是事情,是你非要给它贴一个是非标签的那股冲动。
- 认影为影:在情绪风暴里做一个清醒的病人。
愤怒、焦虑、狂喜袭来时,用上二种妄见的洞察:此刻我像那个害眼病的人,看到的”光圈”(那件让我暴跳的事)是扭曲的投射;情绪和引出情绪的外境都是影,是客尘。而我知道”这是个扭曲投射”的这份知道,本身没病,它很清醒。安住在这份没病的知道里,让情绪的”光圈”自行生灭。不必消灭它,只需不把它当真。
卷二给的是底气。剩下的事只有一件:凭这些铁证,在每个当下把主人认出来,习惯以他的身份过日子。主人不动之后还留着一个更大的窟窿:你以为实在的世界和身心,是什么材料搭的。卷三接着拆。